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47号，一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被扶进去。我坐在塑料椅上等验血报告，外面停车场的灯白得刺眼。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那排车，有辆老捷达没熄火，排气管冒着白烟，车主大概在里头陪人看病。车这东西，平时就是个代步工具，到了半夜的医院门口，它忽然变成一个小型的避难所。

我头一回对车有概念是六岁那年。父亲开一辆二手桑塔纳接我放学，夏天座椅烫腿，他拿湿毛巾垫上。那车空调坏了，跑起来窗全摇下来，风灌得说话都听不清。他总说等攒够钱换辆带空调的，后来真换了，可我已经上初中，不再需要他接了。车里的味道倒是记得清楚，皮革混着汽油，还有他烟灰缸里没倒干净的烟头。

拿到驾照那年我二十三，开的是公司那辆手动挡面包车。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熄火三次，后面喇叭按成一片。有回送样品去郊区，回来赶上暴雨，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，我就跟着前面一辆货车的尾灯慢慢挪。那四十分钟里我什么也没想，只盯着那两个红点。到地方下车，腿是软的，手心全是汗。后来再开什么车都觉得轻松。

前年冬天我陪朋友去提新车，电动车。销售讲了一堆屏幕尺寸和辅助驾驶，朋友听得直点头。开出门第一个路口，系统突然报警说前方有障碍，其实地上就一个塑料袋。车自己刹停了，我俩往前一冲。朋友骂了一句，关掉那个功能。回去路上他说，以前开那辆破飞度，什么毛病没有，就一个收音机能响，反倒踏实。

我住的小区停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就得见缝插针。有次我停在两棵梧桐树中间，第二天发现车顶落了一层毛絮，雨刮器底下塞满了。拿抹布擦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帮父亲洗车，他拎一桶水，我拿海绵乱抹，最后玻璃上全是道子。他没生气，说等下雨就冲干净了。现在洗车三十五块一次，我半个月才去一回。

叫号屏跳到53号，我的报告还没出。外面那辆老捷达终于熄了火，车主下车锁门，是个穿棉拖鞋的中年人，手里拎着保温桶。他走过我面前时打了个哈欠，朝急诊室里头张望了一眼。我低头看手机，网约车软件上显示附近有八辆车，三分钟到。等会儿我坐车回去，那辆停了两天的车还得继续停着，等周末有空了，开出去跑一圈，免得电瓶亏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