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七点就没停过，那种高频的嗡鸣钻进墙里，又从墙里弹回来，把整个房间填得严严实实。老人坐在藤椅里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碰到胸口就猛地抬起来，眼神茫然地扫一圈，又慢慢阖上。他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卡车，跑长途，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轰隆隆地响，一响就是十几个钟头。那时候他能在这种轰鸣里睡着，现在却不行了，电钻的声音太尖，不像机器，倒像什么东西在撕扯。

他开的那辆老解放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掉头的时候得整个人站起来掰。驾驶室夏天像蒸笼，冬天像冰窖，座椅的弹簧早就塌了，垫着一块旧棉絮。可那台直列六缸的柴油机声音沉，怠速的时候整个车头都在晃，像一头喘粗气的牲口。他熟悉那种震动，比熟悉自己的心跳还早。后来公司换了东风，驾驶室密封好了，发动机声音轻了，他反倒有些不习惯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退休以后他再没碰过卡车，但路上跑的那些车，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牌子、多大马力。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，每天早上准时来送菜，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，停车从来不熄火，发动机就那么突突突地响着。老人有时候下楼遛弯，站在旁边听一会儿，那声音比电钻顺耳多了。小伙子搬完菜上车，挂挡起步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，老人就点点头，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。

去年儿子给他买了一辆老年代步车，四个轮子，电动，坐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开了两回就不开了，说太安静，心里没底。儿子笑他老古董，他也不争辩。安静的车让他想起那台电钻，想起那些被噪音填满的午后。他怀念的是那种能摸得着的震动，从座椅传到后背，从方向盘传到手心，告诉他机器在转，路在脚下，前面还有几百公里要赶。

前些天他在旧货市场看见一个卡车模型，解放CA10，墨绿色的漆，轮胎是橡胶的，车门能打开。他拿起来看了很久，摊主说十块钱。他掏钱买下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他就把模型拿在手里，用手指拨弄那四个轮子，让它们空转。轮子转起来没有声音，但他能听见，听见的是几十年前驾驶室里那些个漫长的夜晚，听见的是发动机有节奏的敲击，听见的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呼吸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老人睁开眼睛，窗外有辆卡车驶过，柴油机的声音从远到近，又从近到远。他侧了侧耳朵，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，才慢慢站起来，走到床头柜前，用手指碰了碰那个模型的车顶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落在墨绿色的车身上，像一条很久以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