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总在午后歪向一边，伞骨上缠着胶带，底下那只铁皮工具箱里装着锥子、线团和几颗生锈的鞋钉。修鞋的老陈不爱说话，可一聊到汽车就停不下来。他说七十年代在运输队修卡车，发动机舱盖一掀，整个人能钻进去。那时候的车简单，化油器、分电器、火花塞，坏了就拆，拆完再装。现在的车不一样了，掀开引擎盖，塑料罩子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和传感器，连机油尺都换成了电子显示。老陈说这话时，手里的锥子正穿过一只运动鞋的鞋底，线拉得嗤嗤响。

汽车走进普通人家也就是这二三十年的事。早先谁家院门口停一辆桑塔纳，邻居路过都要多看两眼。那车方头方脑，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后来捷达、富康多了起来，再后来满街都是两厢三厢、SUV和电动车。小区里的停车位从随便停变成要划线和摇号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在附近转悠找空当。有人把车停到修鞋摊旁边，老陈会抬头看一眼，说一句这车底盘低，过减速带得慢点。他认得不少车型，全靠看轮毂和尾灯。

车多了，路也跟着变。原先门口那条双向两车道，早高峰能堵到下一个红绿灯。后来加了隔离栏，划了公交专用道，又装了摄像头拍违停。骑电动车的人从车流缝隙里钻过去，快递三轮车见缝插针。下雨天最热闹，汽车排着队等积水退去，排气管冒白烟，雨刷左右摆。老陈把遮阳伞往回收一收，坐在小板凳上看，说这要搁以前，卡车早冲过去了，哪在乎这点水。

修车这行当也跟着变。早年间路边有补胎的、换机油的、调气门的，一把扳手能对付半辆车。现在发动机舱里全是电子件，坏了得用电脑读故障码，普通修理铺连诊断仪都买不起。老陈的儿子在汽修店干过两年，说现在换正时皮带得先拆一堆东西，工时费比零件贵。老陈听完没吭声，低头给一只皮鞋上线，线头打了个结，用牙咬断。

电动车越来越多之后，修鞋摊旁边多了个充电桩。夜里能听见电流嗡嗡响，白天有车主拔下枪头，线拖在地上像条死蛇。老陈说电动车安静，从身边过都没声，有回差点撞着他。可他也承认电动车不用换机油、不用清积碳，省了不少事。有辆电动出租车常停在摊前，司机下来换鞋跟，说一天跑三百公里，电费比油费省一半多。老陈问他电池能用几年，司机说八年吧，到时候车也该换了。

老陈收摊时把遮阳伞折好，靠在墙根，工具箱拎进楼道。门口那排车陆续被开走，剩下一两个空位，地面有油渍和轮胎印。明天早上它们还会回来，继续占着那块巴掌大的地方。修鞋摊也还在，伞歪着，锥子钝了磨，磨了钝。汽车从旁边驶过，有的快有的慢，有的响有的静，轮子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闷闷的咚咚声。老陈不看它们，只管低头缝手里的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