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我蹲下来浇水，瞥见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。白色、银色、黑色，安安静静趴在那里，像一群晒背的甲虫。车顶反着光，晃进眼睛里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上数车的事。

那会儿路上的车没这么多，能认出来的牌子也少。父亲骑一辆二八大杠，我坐在前梁上，数经过的桑塔纳和捷达。他说捷达皮实，桑塔纳宽敞，说得像在挑西瓜。后来家里真买了车，一辆银灰色的小车，母亲在车里挂了串平安符，一晃就是七八年。那车没什么脾气，冬天打火要多拧两下钥匙，夏天开空调得舍得给油，它载着我从初中到大学，后备箱里塞过行李箱、被子和一箱箱书。

拿到驾照那天我开着它绕城转了一圈。方向盘有点虚位，离合也高，可那种自己掌控方向的感觉很新鲜。路上车已经多得要排队了，红绿灯一个接一个。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在车里多坐一会儿，那是少数几个没人打扰、也不用跟谁说话的地方。

工作以后搬到城里，车留给了家里。地铁快，打车方便，停车位却难找。有次加班到半夜，站在路边等网约车，一辆接一辆的空驶出租车从眼前过去，顶灯亮着，像在问要不要走。我忽然有点想念那辆银灰色小车，想念它空调出风口的塑料味，还有方向盘上被磨得发亮的皮套。

去年回去，父亲说车要年检了，让我帮着开去。点火那一下，发动机的声音比印象里闷了些。修理厂师傅说该换的零件不少，修下来不划算。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，最后摆摆手说再开一年吧。回来的路上他开得很慢，像在跟谁告别。我知道他舍不得，这车陪他跑过工地，送过老人去医院，也去火车站接过我很多回。

薄荷浇透了水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。楼下那排车里有一辆启动了，尾灯亮起，缓缓倒出车位，拐上主路。剩下的还停着，等着各自的主人。我想起那辆银灰色小车最后被置换掉的那天，父亲拍了张照片发给我，说新车主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。照片里车洗得很干净，停在阳光下，看着还挺精神。